樱桃一万
作者:张忠华
Alan Zhang
2009年初春四月的上海蒲东机场出境大厅里人群熙熙攘攘。我提前四小时就赶到机场,来搭乘东方航空公司去洛杉矶的班机。尽管身体疲惫不堪,心情却十分轻松。除了给家人买点礼品外,我用了尽一切可能利用的时间,给每个可能通话的亲戚和朋友通过手机打电话,告诉他们我这次回中国所完成的工作任务,让我全身心充满了喜悦。多少个难眠之夜,日月的担忧,终于随着这次旅行的圆满结束而烟消云散。当我一坐进我的机座,系上安全带,就不省人事地呼呼大睡,连飞机从跑道上起飞升空也没有在我的脑海里留下任何信息。睡得好爽!我终于不用再去思考或回忆那些与未来不相干的往事了。
一觉醒来,班机已经越过日本,飞翔在辽阔的太平洋上空。我熟睡了整整三个小时,连客舱的午餐也给错过了。然而,对我来说,还有任何别的事物能胜过这三小时的睡觉吗?
我舒展了下身体,喝了一口自带的瓶装水,环视着暗淡的客舱,大多数乘客也在闭目修养。我想还是继续休息。正在我调整位置那一煞间,我的视线毫无意识地在客舱视屏上捕捉到了我难以置信的字幕:樱桃。这显然是一部电影的开始。可是世界上那会有如此巧合的事例。樱桃这两个字,象电击般地震撼着我的每个精神细胞。我不由自主地将双眼凝视在客舱视屏幕上,用尽我能搜索到的一切理由,全神贯注地观看着这部命名为樱桃的影片。
樱桃一丝不苟地攥着我的好奇心,让我忧虑,让我失望,让我流泪,让我无奈,让我兴奋,让我心痛,让我百感交集。我紧跟着樱桃的故事发展,尽情地施展着情感的发泄,将自己的心紧紧地系于剧中的每一个人物和那美丽而贫苦的山村。这樱桃中的山村,多么熟悉的地形,那不就是我几天前刚刚流连忘返过的山村吗?尽管我看不到那个山村里的人和那现代派的民房,可这山这水这田地,让我情不自禁去追忆我原先无意回忆的往事。樱桃将我深深地带进了我的未来,并让我预感到,我的未来与那些往事或许还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2008年9月的一天,朋友朱建明先生带了两位客人,来到我的办公室开会。其中一位是来自上海的现代企业家杜东方先生,另一位是位于美国加洲宾汉木育苗场的场主爱德华-宾汉木先生,而我是位于美国洛杉矶ABC物流公司的总裁。
会议的中心任务在我的办公桌上展开了。
杜先生以现代企业家的远见和风范,与中国政府调整国家经济结构同步,开发中国农村经济,决定面向自己的家乡,亲自来美国选购甜樱桃树苗一万棵,引种于家乡浙江嵊洲杜联村。
然而,这不是一棵百棵或千棵,将一万棵六呎高而且活生生的树苗从美国迁移到一万公里以外的中国,这显然是史无前例的创举。要完成这样的特殊工程,要解决的问题有多少,在坐的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全面了解。
经过广泛讨论,万棵甜樱桃移栽程序建立了。程序的内容主要包括以下方面:
1.
爱德华先生立刻协商律师起草有关树苗交易的国际贸易协议书,并由杜先生与其在尽快时间内签署;
2.
杜先生将在中国指定专人负责樱桃移栽项目,从土地开发,清理,除草,灭虫,杀鼠,种植,水利,到向中国国家中央级政府有关部门申请进口鲜活树苗的许可证,全面落实;
3.
同时,爱德华先生进行对一万棵树苗的清理,以花粉受粉需要来制定品种,项目和数量,并落实对病毒和病菌进行必要防护,检疫,消毒,以确保美国国家级检疫部门能顺利地通过检疫鉴定,让万棵树苗在出入美中国境时,不受阻拦;
4.
我的好友朱建明先生,作为杜先生在美国的代表,将负责监督,联络并通报各项工作的进展情况;
5.
我作为一名物流专家,ABC被指定为这次项目的物流公司,负责计划实施对树苗的儲运,包装,运输和各种文件的收集和印制,以确保树苗安全运往目的地。
最后,杜先生邀请爱德华先生在树苗到达嵊州时,去中国对栽培技术进行指导。这对一位很少离开美国国门,从未去过中国的美国老外,可谓是个考验。年满65岁的爱德华-宾汉木,满头白发,丰满的脸庞,高大的个头,憨厚的神态,一生从事树苗的培育和销售。他的最普通的销售方式是将树苗连跟带土送往零售点,或在育苗场以一手交钱一手交树的方式零售。现在,要爱德华先生决定答应去中国,他确实感到突然。从爱德华那犹疑的神态中,我领会到他的担忧。我立即毫无犹疑的提出与他同行。终于,爱德华先生答应了杜先生的邀请。大家一致设立树苗启运日期为2009年一月五日。
会议在长时间对各项环节进行分析讨论后结束了。面对这样一个突然来临的工作,我真有点担心了。我担心的理由不是因为ABC作为物流企业会在承运过程中遇到困难而倒下,我对安全运输有着绝对的信心和把握。这种信心,体现在我对运输中各个环节的了解和对其有着本能的预测能力。无论在空运还是海运,无论是对时间还是对环境温度的预算,无论是对重量还是对体积在还未知其包装方式的前提下作出最佳的判断,我都能应变自如。根据爱德华提供的基本数据,包装后的一万棵树苗大约有十二公吨,六十五立方米。如果供货商人象往常的客户那样为物流公司提供一套完整的文件,物流公司只需了解货物的包装,重量,体积,商品名和其价值,就能为其安排跨越国境之运输。而象树苗这样的特殊商品,最关键的问题是需要得到:1)进口国的进口证;
2)满足进口国要求的,出口国政府有关部门开出的检疫健康证;3)根据进口国政府规定的所有文件,而办理这些文件的责任方是爱德华先生。对于一个从未经办过国际贸易业务的爱德华,又犯难了。他对国际贸易的认识,远远不足去制作符合中国进口的商业发票,装箱单,原产地证明,质量检验证明,无木制包装证明,等等。
对于无木制包装证明,国际惯例在三年前就被联合国植物保护委员会(IPPC)以新的IPPC木制包装物条约代替。而在货物进入中国之贸易流通中,有关部门如进口商,报关公司一直要求国外公司提供无木制包装证明。相信中国海关检疫部门也早已废除无木制包装证明之要求,而执行新的IPPC条约。但是,只要有任何部门要求,国外出口商必须提供,以免多事。
根据该项目的特殊性,以我对特殊化项目之特殊需要的直觉,我认识到,我不能以常规的作业方式来处理这一万棵樱桃树种。我很清楚,最关键的文件是来自两国政府部门。要完满的完成这些文件,必须要有严密的产品及品名资料。朱先生将我介绍给身在中国上海的刘清总经理,这是由杜先生选定的樱桃树项目总负责人。
第一个关键工作落在这位刘总身上:向中国国家林业部申请一万棵樱桃树苗的进口许可证。经过初步了解,刘总启动了申请程序。从由进口公司提出申请,到中国国家林业研究所论证报告,需要三到四周时间。根据论证报告,再向国家林业局申请进口许可证,到批复又需要大约二星期。
终于,在十二月二十日,论证报告出来了,正从北京飞往上海。我得到指令,可以开始包装。这给按时进口树苗带来了希望。在刘总与进口公司申请进口证的同时,美国方面也立刻行动。爱德华先生领先,开始在园林挖掘树苗,并进行剪枝洗土等准备工作,可确保2009年一月初将一万棵树苗一次性空运,运往上海蒲东机场。根据时间预算,我安排了六小时内陆运输用的控温卡车,紧接着预订了八小时后从洛杉矶机场起飞的中国货运航空公司直飞上海的货机。同时,我订购了我和爱德华先生的两张去中国的机票,准备紧接着直飞上海。
可是当我收到论证文件时,发现上面的拉丁名Cerasus
pseudocerasus,与育苗场提供的树名Prunus
Avium不一样。这意味着美国农业部检疫局将拒绝用以树苗不同的名字签发树苗健康证,树苗将不能在中国海关入境。经过与各方协商论证,论证报告将以新的准确的拉丁名重新申请。接着问题接踵而来。一万棵树苗已离开土壤,唯一的保存方式是将树苗送进冷库,并每天喷水以保持湿度。好在育苗场有这样的控温冷库,还有提供湿度的设备,从理论上讲,可让树苗存活三个月。这样,各部门就有足够的时间来办理进口证。这时候正值中国春节,申请工作停止十到十五天。我也只得取消去上海的旅行机票。
终于在2009年二月底,第二份论证报告文件下来了。报告称欧洲甜樱桃(Cerasus
avium):异名Prunus
avium,英文名Sweet
Cherry,为蔷薇科樱属落叶乔木,。。。
我凭自己的想象,在论证报告上用了两个名字,接着下办的中国进口证,也自然会用这两个名字,这样,在美国农业部办理检疫健康证时,在树名上就不会有问题了。可是谁能想到,两周后收到的由中国国家林业局下发的引进林木种子苗木及其它繁殖材料检疫审批单证书编号:00031501
上只提到植物拉丁名Cerasus
avium而没有象论证报告那样提异名Prunus
avium。育苗场向美国农业部动植物检疫局提供的树名为拉丁名:Prunus
avium。根据美国检疫局的要求,我将进口证从中文翻译成英文,并签字压印,以明确我承担的责任。可是,真叫一波未平又来一浪,因为进口证上的拉丁名不符,又招来一场虚惊。经过两天的交涉和论证,检疫局认可Prunus
avium 和
Cerasus avium为同一树种,因此同意在检疫健康证上用以中国的进口证相同的拉丁名:Cerasus
avium。
时间一天天很快过去,办理检疫健康证又一天天往后推。中国进口证要求树苗禁止携带以下危险性病虫:(共15种)
拉丁名
中文名
1. Tomato black ring nepovirus 番茄黑环病毒;
2. Monilinia fructicola (Winter) Honey; 美澳型核果褐腐病菌;
3. Phytophthora cambivora (Petri) Buisman; 栗疫霉黑水病菌;
4. Rhagoletis cingulata (Loew); 北美樱桃实蝇;
5. Rhagoletis indifferens Curran; 西部樱桃实蝇;
6. Prune dwarf Ilarvirus; 李矮缩病毒;
7. Tomato bushy stunt virus; 番茄丛矮病毒;
8. Tobacco rattle tobravirus; 烟草脆裂病毒;
9. Calonectria kyotensis Terash; 柏木枯梢病;
10. Phytophthora cryptogea Pethybridge & Lafferty; 隐地疫毒;
11. Phytophthora syringae (Kleb.) Kleb.; 丁香疫毒;
12. Agrobacterium tunefaciens; 根癌土壤杆菌;
13. Conotrachelus nenuphar (Herbst); 李象(梅球颈象);
14. Phytophthora cactorum (Lebert & Cohn) J. Schrt.; 恶疫霉;
15. Solenopsis invicta Buren; 入侵红火蚁;
看着这些从未见过的陌生名字,我对中国国家林业部林业局以及林业研究所深感敬佩,了解到他们是怎样认真地用深奥的知识,把握着国家的领土不受外来病毒的侵犯。
又一周过去了。一万棵树苗在冷库里呆了整整三个月了。只要检疫健康证一下来,包装和运输程序即刻启动。可是,四月六日,星期一,我得到消息称美国检疫局还不能签发检疫健康证。原因是检疫局不接受某化验室对根癌土壤杆菌的化验结果,因为在化验过程中,该实验室的主要负责人有二小时不在现场,尽管其化验结果是准确的。要重新化验,需要七天以上时间。
我敬佩美国检疫人员对国际安全,严防病毒病菌扩散的责任心,这象中国林业部林业局严密封杀菌病毒,守卫国家安全一样尽责。
我将消息传达到国内,刘总不停地追问我大量的问题,从为什么不早作准备,到还有什么补救的办法,等等。如果还需要无期地等待,树苗的成活率就很低了。再有,植树的最佳季节是在清明节前,而这清明节眼下就过去了。这焦急的心情我完全理解。
我从一开始就成了这项工程的联络中心人物,并总是毫不迟疑地为各方解答问题。可这下,我深感无可奈何了。我真希望能更远地超越我的职责范围,去做一件事,来为树苗开放进入中国的绿色通道。可是这又让我度过了一个难眠之夜。
第二天一早,我决定直接写信给美国农业部检疫局的主管菊嫡丝小姐,非常诚恳地解释了这一万棵树苗的意义和中国投资人已付出的代价,以及对中美贸易和经济的有利影响。我恳切的要求,请其对认可根癌土壤杆菌的化验结果给予最大可能的宽容,可让树苗立刻随检疫健康证出口中国。信件传真到了检疫局。我同时电话告知育苗场,请其再次努力。
好消息来了。育苗场主管人员告诉我,菊嫡丝同意将化验结果,加上她本人的意见报上一级检疫官员,由其上级官员给以特别决定,认可其化验程序和结果。四月七日下午四点,菊嫡丝通知育苗场,检疫局正式认可所有十五项病毒菌的化验健康结果报告,同意签发检疫健康证:
PHYTOSANITARY CERTIFICATE。这消息象春风吹动了音乐,传进了每一位相关人员的耳朵。
一个完整的包装运输方案,很快在我的脑海里形成了。从冷库出仓,包装材料,麦头,尺码,托盘,控温,控湿,地面运输卡车,给卡车司机的去育苗场的导向资料,到航空运输的订仓,安检,装机,随机文件的收集,发送,等等可能发生和需要的事物,我都一 一作了安排落实。
四月十日,星期五,晚上十二时,一万棵樱桃树苗,175箱,12个托盘,共72立方米,与全套随机文件一起,送进了中国货运航空公司在落杉矶的货运中心,准备第二天中午航班直飞上海。树苗周一到达上海蒲东国际机场。由刘总组织联络于星期二在上海空港报关清关,检疫入境等手续,计划在星期三早上六点以前,将树苗运送到种树现场。
我与爱德华先生于四月12日晚上到达上海,并见到了杜东方先生和项目主管刘清总经理。四月13日,我们乘车三小时,到达了杜先生的故乡,浙江嵊州。我们走在那美丽的山寨,饱饮着那大自然的美丽风光和清香新鲜的空气,迎送着擦肩而过的村民。每个人都很自然的问着杜先生同样的问题:樱桃树要来啦?。。。樱桃树要来啦?。。。可想而知,樱桃树已成为村民的每日话题和期盼。
看着那已经整理得干干净净的土地,地上那上万棵张着大嘴牙的树坑,我深深地体会到,杜先生为改变家乡面貌而付出了多大代价。而这些树苗,将给这个山村和村民,带来怎样的未来和希望。
我们用了整整一天时间,走遍了那三百亩山坵地,对如何将那八种不同的甜樱桃树种进行合理分配,以确保樱桃最成功地在花开季节相互受粉,可生长出最甜美好吃,最多的果实。我们站在山顶上,议论着各种方案。以对爱德华先生那受粉理论的理解,对这六座小山坡的初识,我拿起笔和纸,以我最可能发挥的创造才能,现场画出了一个相对准确的地理平面图,将其分为六个区域。按照这个图和村民们提供的每个区域所有的树坑数量,爱德华就很容易地完成了树种分配方案。爱德华先生十分欣赏我的现场发挥作用。而我呢,也为自己的成就沾沾自喜了半天。
我们接着与村民们开会讨论。爱德华传授种树的技术要领。然后,等待着明天一万棵樱桃树苗的到来。根据计划,我们应该在清晨六点到达现场,开始紧迫的种植工作。树苗离开土地已经有105天了,离开冷库也有整整七天了,必须尽快将其种进土壤里。尽管一路上用了控温车,控温库和控温的飞机机仓,但毕竟是离土太久,又在时冷时热的颠簸中,穿越了万里山川,江河和大地,加上季节变热,树苗的生死存亡,牵挂着我们每个人的心。
2009年四月十五日,当我们到达现场时,175箱树苗,整整齐齐地排放在山坡脚下。直到那一刻,我的担心终于落地了。一万棵樱桃树苗,六个多月的努力工作,加上多少个难眠之夜,多少人的牵挂,今天终于结束了。种树吧!我负责在每个箱上根据树名,标上区域号,由运送队将树送往各个规划好的区域。爱德华上山做种植示范,以确保树苗的成活率。杜联村动员了一百三十多人上山种树,浇水。从清晨六点到晚上七点,一万棵树苗在两天内,就全都种进了新的土壤,位于中国浙江嵊州杜联村的土壤。
爱德华先生又利用了一天时间,传授了对树苗的保养事宜后,就经上海回美国了。而我,用了以后的六天时间,去杭州,深圳,天津,海宁和上海,办理一些工作事务。然后从上海回落杉矶。就在回程的班机上,让我毫无意识地看到了这部命名为樱桃
的电影。让我感到振奋的是,那电影中的画面,完全是杜联村山水的宿影。我一定会将那美丽的宿影永远留在记忆中。等樱桃花烂漫山村,果实累累时,我一定要故地重游,与村民们一起去分享观赏那万年永存的,凝聚着我一份汗水的樱桃。